昨天,有很多人自殺輕生,十一歲的,十七歲的,三十歲的……。
近幾年,香港不是已有很多人輕生了嗎?究竟,今天活在香港的人,有多少是開心的?
剛出生、感知能力未發展的嬰孩,一定開心。但好景不常,當他們約兩歲,便被迫上很多playgroup、興趣班、英文N班……。未到三歲,一群「專家」父母罵你,叫你告別happy school,呼籲所有父母變做怪獸,讓我們由三歲開始剝奪一個人的快樂,說這叫贏在起跑線——人生要贏原來就要放棄做人,要變成怪獸。但幸好,這時的你,還沒有強烈感受到痛苦,看上去,天真無知的你仍然很快樂。
上到K的小朋友,不開心的路正式開始了。學制加上華人的變態教養文化,你開始要做所有你不願意的事,學所有你沒有興趣的東西,甚至開始學術操練,肌肉沒有發展到可以寫字卻要寫很多很多字,力爭上游,報讀名校。
小學生呢?基本上也是K生活的延續,不,是更加變態,還要補習,額外上英文和普通話班。父母不斷嘮叨,將你和人比較,你長大了,你聽得懂了,你傷心了。很快,你要考BCA,這時論到學校上場向你施壓,不斷要你操練,為的卻不是你,而是為學校的名譽。
初中生呢?你越來越開竅,越來越清楚這個世界的虛偽,包括你的父母和師長,但他們還以為你是那個愚笨的小學生,什麼都看不穿。青春期的影響,你變得憤世疾俗,同時也為異性而煩惱,充滿性疑惑,也充滿壓抑。你的學業壓力有增無減,但你肯定比幾年前更不開心。
高中生,就要面對DSE的壓力。全世界都告訴你,考試不是一切,不代表未來,但傳媒年年追捧狀元,親戚常常在背後說「考不上大學就是垃圾」。同時,你可能知道今天即使考上大學,在香港都不過爾爾,因此考不上就更大壓力,覺得前途簡直是灰暗無光。這本來不是你的問題,是香港的出路越來越窄,認同的價值越來越單一,生活越來越艱難。這個世界,怎可能每一個人都擅長讀書,都懂得賺大錢?但你不這樣就被說成是廢青,你更加不開心。這時,你聽到林鄭說每天都為年輕人祈禱,你以為林鄭做了樞機,主持佈道大會,而不是主理施政報告。你憤怒!
沒有升學而出來工作那一批,面對社會的殘酷現實,自然不開心。即使升學那一批,算是有幾年較開心的日子了,也慢慢擔心自己的前途。想想將來,就是在職場上被盡情壓搾,工時長,待遇不公,薪金大部分會拿去交租,再沒有多少私人時間。
部分大專生,開始關心社會。於是發現中共治下的香港腐爛不堪,向權貴傾斜,種種核心價值不斷被閹割,政治上近乎毫無希望。就算你多熱血多精英,年輕人也根本沒有希望。為公義抗爭的同輩都入獄了,現實一點都沒有改變。
畢業後出來工作幾年那一批呢?你可能在想,你明明已贏在起跑線,很早把自己變成怪獸,父母告訴你只有這樣才有前途,由三歲犧牲童年快樂換取未來四十年的安逸快樂,相當化算,但你在工作上一點都不開心,你覺得以後都是這樣營營役役工作下去,才發現,你一生都沒有快樂的歲月。你寧願死。
你要擺脫,想去創業,但首先你付不起高昂的租金。你在一個租金便宜的偏僻角落辛苦殺出一跳路,業主便大幅加租,大集團便來偷橋。慢慢你發現這樣年輕能成功創業的,很多都是「靠父幹」,你沒有本錢作長期競爭,你很沮喪。
步入三十歲那批呢?開始計劃結婚——如果你有幸。但在這個壓力迫人的社會,拍拖都難有心靈交流,要結婚只是因為父母和身邊的朋友說「是時候了」,你們從來沒有認真了解過對方,去到計劃結婚時,才發現對方的真面目。如果你連對象都沒有,你會感到寂寞,雖然世界充滿正能量地跟你說「毒L一個更開心」,但開不開心,你心裏知道。
順利通過計劃結婚一關那些人,在煩惱置業。以今日的樓價,對大部人來說都近乎不可能。但地產商很窩心,讓不可能變成可能,讓你用三百多萬買二百尺左右的劏房單位,還願意借首期給你,你儲到三四十萬便可上車了。上到車,開心嗎?開心,但兩口子每天屈在二三百尺的空間,又開心嗎?
這時,我們別忘記香港還有一群真正開心的人,就是那群供完樓的父母。他們願意幫你付首期,有些甚至願意按了層樓幫你置業。代價是,倆口子要承受父母的一切批評、囉唆、冷言冷語和無稽的道理,你們甚至不能出一點主意,不能自主。你又開心嗎?
同時,這群本來開心的父母,也開始擔憂,因為人口老化來了,自己的身體開始出現毛病,但積蓄或物業資源已用來幫助子女上車——換言之,子女的經濟狀況比自己還差,如果身體出現甚麼毛病,負擔得來嗎 ?或者你不指望子女能負擔,你只寄望他們會看顧你一眼,但結婚後他們越來越少回家吃飯,你開始擔心,開始感到孤寂。
四五十歲那批人,沒有樓,在擔心,不開心。這幾年買了樓,高位接貨,供得辛苦,也活得辛苦,還要擔心加息、戰爭和樓市逆轉,房子很窄,難以釋懷。如果有了子女,又有很多煩惱,即使你不是怪獸家長,四方八面的人都告訴你,你不是怪獸你是錯的(他們做了怪獸,總不能讓你證明他們錯)。有了網絡,你接觸了很多育兒和升學資訊,但你沒有多出時間,甚至少了很多空閒,智慧也因為繁重的生活沒有提升過,生活把你迫得連冷靜思考判斷的空間都沒有。你很大壓力,你不開心。
至於老人家,有多淒涼,也不用多花筆墨了。慘得七十多歲還在執紙皮,卻被食環署控「無牌販賣」,活在這樣一個社會,誰會開心?
政治上,我們從未見過廟堂上有這麼多妖魔鬼怪。
社會上,香港史無前例出現一班維穩蛆蟲,亂竄亂咬。
文化娛樂上,越管越嚴。中秋在公園點蠟燭,也不容許。藥房養貓也被投訴。公共空間很多事都不能做——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多少公共空間。本土文化越來越單元,創作越來越少,審查越來越多,無論是流行曲、電視劇、電影、漫畫等都不斷衰落。我長大的時代,慶幸有周星馳,今天呢?像樣一點的喜劇都沒有。
想找寧靜的空間?四處都是人,而且是全世界討厭的那類遊人,其聲浪及行為,令很多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看不順眼,甚至厭惡。到公園呼吸一下新鮮空氣,卻聽到大媽跳舞播出嘈吵音樂;到郊外好一點,但假日也會有遊客霸佔營地,而且政府正準備消滅郊野公園。
有了智能手機,人人低頭,少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。在公共地方,缺德的人到處都是,開大手機聽歌、看動新聞、打機,你只想靜靜喝一杯、吃一頓飯,或在巴士上睡一覺而不受騷擾,也要碰運氣。
整個香港難有寧靜浪漫的地方,難有私人空間,讓人舒一口氣的空間都沒有。游BB其實說得對,這裏連說愛談性的空間都沒有,你不窒息嗎?你怎會不壓力爆煲?你怎會不躁動?
居住環境呢?空氣越來越污染,天氣越來越熱,十月都可以發兩天酷熱天氣警告,想涼快一下,想讓心中的鬱火冷卻一下,都難有機會。
我寫完,我也不開心。你看完,也可能不開心。對不起,讓你不開心,但我們總不能對一切視若無睹,欺騙自己活在美好世界裝開心。就像逆權司機,回到韓城,已不能輕鬆哼着歌吃着麵,裝作若無其事。
2017年10月12日 星期四
2016年3月8日 星期二
起跑線教
大約七八年前,我還會應一些朋友介紹,幫人私補英文。這類工作很輕鬆,時薪高,是份優差。
那是個小六女生,給我第一個印象,很拘謹。第一堂先了解她的程度,我發現她做英文文法練習做得非常好,廿題大概錯一兩題。
「你英文都咁好,仲要補習?」
「媽咪話要補之嘛。」
大概,她媽媽是不容許有廿條錯一兩題這麼差勁的女兒。文法這麼好,不用教了,我嘗試用其他教材,引導她應用英文,要她思考。這方面,她的表現欠佳,我不認為她不聰明,但我只覺得她Load得好慢。
「你係咪很累?」
「係呀,我閒日只有四五個鐘瞓覺。」
「吓?點解?」我大表驚訝。
「我放咗學要去邊度邊度功課輔導同埋補數,咁返到來又有其他私補,好似今日咁就要補英文。夜晚做晒未做晒嘅學校功課,又要做補習社功課,間補習社好嚴,一定要交齊功課。咁通常一兩點先有得瞓,六點幾起身返學。」
我忘了告訴大家,我是晚上九點才開始她的補習。
我頓覺得她很可憐。我初中時也試過一點幾才瞓,那是因為追看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的深宵重播,但我七點後才起床,比她幸福太多了。
「你有冇跟你媽咪傾吓?」
「我同媽咪講過好多次啦,我話果啲功課輔導冇乜用,佢又唔聽。」
這段補習時間,我決定讓她腦袋休息一下,於是跟她傾談。她很高興,開始談天說地,這個時刻,她才表露了真我,沒有那樣拘謹,變回一個天真的小女孩。其實,她可以很可愛,但過度的操練,令她變成冰冷的機械人。
她讀的當然是名校,大概就是小二便要教兼要操Past Perfect那種學校,任何文法操練大概都難不倒她,但真正要應用、要思考的作業一概表現欠佳。入名校應該沒問題了,問題是這還不夠,大概要讀精英班才是成功的保證。
她有一個妹妹,比她可愛得多,據說,她妹妹讀書不比她好,但愛畫畫。而她妹妹給我的感覺,比她開心得多。
第二堂完了,我跟她的媽媽婉轉但也坦白講解她的情況,告訴她操練只是很低層次技巧,上到中學未必應付得了,但她太累也無暇思考,要讓她休息休息......她媽媽很耐心聽,但我細心觀察她的表情,我一邊講,她腦海大概只有某個宗教的教義,思想流連在某個祭壇,其實沒將我的說話聽進去。那個宗教,無以名之,或者稱之為「起跑線教」;那個祭壇,有些人稱之為低B Kingdom。
當時我的腦海,只有兩個字:「晒X氣!」上完第四堂,我辭退了。我從來不喜歡教這類學生,她們的童年已經苦不堪言,何必還要做幫兇呢?眼前這個很叻的小女孩,將要進入反叛期,一時想不開,便甚麼也沒有了,她們的父母究竟想甚麼呢?或許,「宗教」的力量太大了,人人互相比較,加上資訊過於發達,但不見得社會大眾變得更有智慧。上網道聽塗說,掌握片面便以為掌握一切,大家都變了各方面的「專家」,每個人都用專家口吻跟你說「要這樣這樣」、「不這樣這樣不行」、「人人這樣做你冇得揀」。
我這些不愛跟主流的怪人,已算少「主流」朋友,但孩子出生時,也免不了有些「專家」從旁指導:一出生要報邊間邊間幼稚園,不,是未出生便要報;一歲可以讀甚麼甚麼;買這支甚麼筆,一掃個字便有Native發音,六個月開始小孩便能自學英文;現在買定這些這些練習,及早做,便一定可以進入名校......查實,我很想大聲反駁:「我做過語言學研究,也做過教學中心,果啲嘢呃X你㗎。冇乜讀書經驗嘅人咪覺得好WORK囉。」但我知道,他們會祭出一堆起跑線教的教義:「有個網友推介話得㗎。」「我朋友個女用咗好WORK。」「邊個邊個都係咁入到名校。」
為甚麼這麼多學生自殺?當然有很多複雜的原因,但當我們的成人世界都充斥住歪理,充斥住錯誤的價值觀,兒童和青少年需要尋求幫助時,成年人真的可以幫得上忙嗎?
那是個小六女生,給我第一個印象,很拘謹。第一堂先了解她的程度,我發現她做英文文法練習做得非常好,廿題大概錯一兩題。
「你英文都咁好,仲要補習?」
「媽咪話要補之嘛。」
大概,她媽媽是不容許有廿條錯一兩題這麼差勁的女兒。文法這麼好,不用教了,我嘗試用其他教材,引導她應用英文,要她思考。這方面,她的表現欠佳,我不認為她不聰明,但我只覺得她Load得好慢。
「你係咪很累?」
「係呀,我閒日只有四五個鐘瞓覺。」
「吓?點解?」我大表驚訝。
「我放咗學要去邊度邊度功課輔導同埋補數,咁返到來又有其他私補,好似今日咁就要補英文。夜晚做晒未做晒嘅學校功課,又要做補習社功課,間補習社好嚴,一定要交齊功課。咁通常一兩點先有得瞓,六點幾起身返學。」
我忘了告訴大家,我是晚上九點才開始她的補習。
我頓覺得她很可憐。我初中時也試過一點幾才瞓,那是因為追看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的深宵重播,但我七點後才起床,比她幸福太多了。
「你有冇跟你媽咪傾吓?」
「我同媽咪講過好多次啦,我話果啲功課輔導冇乜用,佢又唔聽。」
這段補習時間,我決定讓她腦袋休息一下,於是跟她傾談。她很高興,開始談天說地,這個時刻,她才表露了真我,沒有那樣拘謹,變回一個天真的小女孩。其實,她可以很可愛,但過度的操練,令她變成冰冷的機械人。
她讀的當然是名校,大概就是小二便要教兼要操Past Perfect那種學校,任何文法操練大概都難不倒她,但真正要應用、要思考的作業一概表現欠佳。入名校應該沒問題了,問題是這還不夠,大概要讀精英班才是成功的保證。
她有一個妹妹,比她可愛得多,據說,她妹妹讀書不比她好,但愛畫畫。而她妹妹給我的感覺,比她開心得多。
第二堂完了,我跟她的媽媽婉轉但也坦白講解她的情況,告訴她操練只是很低層次技巧,上到中學未必應付得了,但她太累也無暇思考,要讓她休息休息......她媽媽很耐心聽,但我細心觀察她的表情,我一邊講,她腦海大概只有某個宗教的教義,思想流連在某個祭壇,其實沒將我的說話聽進去。那個宗教,無以名之,或者稱之為「起跑線教」;那個祭壇,有些人稱之為低B Kingdom。
當時我的腦海,只有兩個字:「晒X氣!」上完第四堂,我辭退了。我從來不喜歡教這類學生,她們的童年已經苦不堪言,何必還要做幫兇呢?眼前這個很叻的小女孩,將要進入反叛期,一時想不開,便甚麼也沒有了,她們的父母究竟想甚麼呢?或許,「宗教」的力量太大了,人人互相比較,加上資訊過於發達,但不見得社會大眾變得更有智慧。上網道聽塗說,掌握片面便以為掌握一切,大家都變了各方面的「專家」,每個人都用專家口吻跟你說「要這樣這樣」、「不這樣這樣不行」、「人人這樣做你冇得揀」。
我這些不愛跟主流的怪人,已算少「主流」朋友,但孩子出生時,也免不了有些「專家」從旁指導:一出生要報邊間邊間幼稚園,不,是未出生便要報;一歲可以讀甚麼甚麼;買這支甚麼筆,一掃個字便有Native發音,六個月開始小孩便能自學英文;現在買定這些這些練習,及早做,便一定可以進入名校......查實,我很想大聲反駁:「我做過語言學研究,也做過教學中心,果啲嘢呃X你㗎。冇乜讀書經驗嘅人咪覺得好WORK囉。」但我知道,他們會祭出一堆起跑線教的教義:「有個網友推介話得㗎。」「我朋友個女用咗好WORK。」「邊個邊個都係咁入到名校。」
為甚麼這麼多學生自殺?當然有很多複雜的原因,但當我們的成人世界都充斥住歪理,充斥住錯誤的價值觀,兒童和青少年需要尋求幫助時,成年人真的可以幫得上忙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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