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12月10日 星期三

這一夜



「這是最好的時代,這是最壞的時代。」陳腔濫調的引用,卻恰恰是這七十五天最準確的描述。

七十五天,是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香港,一個最壞的香港。權力可以令人腐敗到什麼程度?濫權可以帶來多大破壞?黑社會可以維持治安,光天化日出手打人,情況已夠壞嗎?最後,警察竟比黑社會還可怕。

一個地方最壞的時代,莫過於本來優良的警隊,在七十五天給徹底摧毀,成為權力的幫兇,魔性大發。當一個地方連警察都信不過,這個時代還不夠壞嗎?

偏偏,這也是最好的時代。面對催淚彈、黑社會恐嚇、警棍亂打,那麼多人毫無懼色,前仆後繼湧上來,為的不是私利,而是整個社會的利益,去追求制度的改變,當中,還有很多經常被成年人批評、中傷的年輕人、學生。這個時代,還不夠好嗎?

九月廿八日,當我們張開雨傘,抵擋催淚彈的一刻,也從沒想過,同時也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,把香港帶到最壞的時代。

但同時,年輕人的無畏無懼,不卑不亢,堅毅不屈,卻是潘朵拉盒子最後剩下的,希望。

金鐘、旺角,銅鑼灣,成了1997年後最美好的香港。仿如烏托邦的佔領區,竟於極醜惡的政權內存在,卻不是傳說,不是幻想的桃花源,而是擁有極優良公民質素的香港人並肩建造出來,又是何等令人難以置信的事。

緣起,緣滅,如霧如電,作如是觀,聚散總有時,空杯嘆奈何!

誠然,我們沒有什麼成果,但在磨難的淬鍊中,每一個參與過這場運動的,都成了火種。

在風雨飄搖的日子,舉起傘,不讓火種熄滅。旁邊的人沒有傘,為他撐一把,順道把火傳給他。

時機到來,勢將燎原。

以後,每當舉起傘,我便會想起你們。在這一晚,我想向各位戰友說:

感激!保重!重聚!再戰!

2014年12月2日 星期二

上兵伐謀:以後的可行路向

「上兵伐謀(整體謀略),其次伐交(外交),其次伐兵(興兵),其下攻城。」

這是《孫子兵法》教授的道理,也是千古不變的定律。

坦白說,對雙學星期日的行動確有失望之處,當這個行動看起來毫無策略,便已違反以上原則——以攻城代替伐謀,即以最差手段取代了較好的手段。這不是馬後炮,因為我們在之前從來不知道其策略。

但也不能荷責雙學。兵法可運用在很多地方,懂變通便可,但這場運動很多處都不能用上兵法,最大原因在於,無論做生意、搞社運還是戰爭,用兵得宜的關鍵是有領導。沒有領導,不能練兵,沒有服從,不能上下一心,所以即使雙學以道德號召呼喚了一萬幾千人,由於只是散兵,毫無默契,與接受過訓練的警隊無法相比。以散兵攻城必然死傷慘重,這只是軍事常識。

誠然,我沒有什麼計謀可解決問題,可達到目的,但我不認同很多人說「這樣做沒用,那樣做沒用」的態度,因為我夠膽說,任何一個單一計策在今天的形勢都一定沒用。我們是平民百姓,沒有龐大資源,不像政府可以用稅收來對付市民(而市民還要繼續交稅);我們沒有動用武力的權力,連收藏一支棍狀物體你也可被控藏有攻擊性武器,對手卻可隨意揮棍;我們沒有背後勢力,所謂外國勢力全屬子虛烏有,不像對方有個更龐大的國家機器,可以動用近乎無限資源,單是聘請演員也可動輒用七位數字。有些人要強攻,一些人想文攻,一些人要保留實力伺機再戰,但無論甚麼方案,我絕不相信單一進行便可達到目的,連有沒有效果也成疑。

與其因為策略相異而互罵,倒不如重新思考,think out of the box:我們是否需要統一策略?我們可否寄望蝴蝶效應,多管齊下,好過把心血浪費在互相攻訐(除非那是你背後被委派的任務)。早已分析過,相信大家也很清楚,雨傘革命的肇因本就是一種蝴蝶效應,因為各方(包括對家)都做了一些事而促成。運動高峰已過,根本不能有大規模組織的攻防,故只能多管齊下,每件事都能累積一些效果,敵城自破的可能便更大。高手對決,你很難寄望用一步棋便將軍,反而要誘敵走錯一步棋,乘勢而起,便可徹底反攻。你說要等多久?沒有人知道,所有變革成功前,從來都沒有人說得準會在何時成功,要麼大家放棄,要麽就堅守每條戰線,咬緊牙根戰鬥下去。

我們的路,至少包括:

學民已在做的絕食

誠然,我總覺得已不是時候,但又誰說得準?我有這個權威嗎?誰有這個權威?而絕食確實有感召力,說不定有想不到的化學反應。

三子自首

佔中三子要自首,也可隨其尊便。他們的理念是透過公開審訊和自辯去闡述運動理念,你們抗爭者覺得沒需要,但他們代表中產、知識分子和道德代理(牧師),他們承擔責任而帶出的論述,確有可能令一班不積極參與抗爭的人有不同想法,或至少塞住某些人的口。我們不能假定,不同群體是完全割裂的定型,同為基層,也有支持民主和只想糊口的;同為中產,也有顧及社會的中產公民和只顧自利的離地者。最重要是,我沒有聽過佔中三子呼籲大家去響應自首,正如黃之鋒也沒有呼籲大家參與絕食。

其次伐交

學聯本來用這招,就是希望上京見官,但顯然此路完全不通。但伐交也可以有另一重意義,而大家其實也在做,例如積極向國際機構聯署。這幾天,中共不讓英國下議會議員來港,明當他們是「黑名單」,這可會成為外交層面。另外,既然台灣和香港的年輕人有如此相似的論述(本土、抗共),大可與之聯成一線,廣交戰友。眼光闊一點的話,當可更理解伐交之意。

鳩嗚

鳩嗚是一種有效的策略,但一定要認清其作用和限制。由於抗爭者本來就是散兵,所以鳩嗚戰述看起來很有效。太平天國後期擾清的捻軍,就是「無定之寇」,四處流竄,剿平太平天國的曾國藩也對其束手無策。如水之兵,雖難處理,但缺點就是難有據點,而且也受地理限制。旺角鳩嗚是最理想之地,因為橫街窄巷太多,水銀瀉地,而警方怕大水流入大道而成山洪,死守河口,流水便在不同小川亂流,難以處理。金鐘清場要轉化為鳩嗚,並不容易,因為地理問題,可能要另覓地方。但這種戰述其實難以達到最終目標,只可牽制對手,消耗士氣——人數夠多,流水的組成便天天不同,但當值的警員不可能天天完全不同,久戰則怠。

投訴

很少香港人希望賴以成功的核心價值受損,因為如果香港變成大陸,全港一鑊熟。對於諸如人權、新聞自由、法治(非單單守法)等被踐踏,我們要盡全力去守護,警察濫權,必須追究到底。所有核心價值如果沒有人去團結守護,都是脆弱不堪的。但要懂得投訴程序、渠道、如何寫投訴信等,並不是普通市民擅長的。以我自己為例,我見到片段中警察打人,我也懷疑究竟可否去報案?我記得警察說過youtube片段也可舉證,過去就有小巴司機因youtube片段被成功入罪。那麼,有冇人可以整理或成立「監察或投訴組」,指導市民如何舉報濫權,撰寫投訴信初稿呢?用盡一切合法渠道去召集更多人參與,務必死守一眾核心價值,也是抗爭之路。

鋪路選舉

明年是區議會選舉,後年是立法會選舉。暫時來看,泛民有守不住之危——我看到的是一群完全落後於是次佔領形勢的泛民。但選舉只看私怨,便會輸掉大局(大家真要多咀嚼《選戰》),輸掉議會,後果可以很大,當然大家會說「選泛民入去咪又係做唔到嘢」,但政治道德從來是兩害相權取其輕,有一定泛民議員最少有希望做到嘢,沒有泛民議員則連希望都沒有,到時只有對手做到嘢,連拉布都不可能。

但我對選民是否有足夠成熟去為大局投票,並不看好,而且看來當中必有人搞局。我認為部分抗爭者的確可以積極考慮組黨參選,可以借選舉把議題公開帶出,也可盡早吸收政治經驗(這從來不是不朝一夕可達),即使讓選民花生一下,看着你們質問那些建制派參選人,也是一樂。而且,年輕人在選舉工程中,最少包袱,說不定奇峰突出,就像今次雨傘革命一樣,能擊破選舉範式也說不定。


路向當然可以更多,例如「超合作運動」,各路人馬可以盡出奇謀。問題只是,以上種種事情如何協調一起做,才可達最大效果,才是最難的「伐謀」。謀定而後動,乃千古不變之律。謹記,有些事不應公開說,因為人人都可以看到文章。大家深思後與自己的同路人商討便可。

認識一下歷史

最後,想談一談孫中山。這場運動中,很多網民久不久就拿孫中山為例恥笑人不夠勇武,或用辛亥革命來類比,不斷批評同路人。在我眼中,他們讀書有限,因為他們真以為孫中山勇武非凡,一出山就掃平滿清,一如大家少年時讀完三國演義,便以為劉備是忠、曹操是奸、諸葛亮是神一般。

孫中山在1895年第一次在廣州起義,但其實什麼都未做便「收咗皮」,史書形容為「事機洩密,接濟未至而失敗」,如果換了今日,就是大家鬧雙學的「柒爆」。之後孫中山便逃至日本成立興中會,後在倫敦蒙難而上了英國報紙頭條,因禍得福而聲名大噪。之後他一直在外地,不斷宣揚革命訊息,做的就是「伐交」,而不是四處打擊「同路人」。孫中山是一個理想型政治家,故很懂得包容其他意見,主張變革維新的梁啟超屬保皇派,不斷攻擊革命派,逃亡日本後,孫中山仍然找他討論大局,最終雙方也較能互相諒解。1905年,孫中山整合不同的革命路線勢力,將自己的興中會、黃興與宋教仁的華興會等勢力團結起來,成功建立同盟會。

由於孫中山在外的努力,令到很多在外地特別是日本留學的中國學生,信奉革命思想,回國加入軍隊,在武昌起義時起了重大作用——響應起義而叛變。滿清半壁江山並不是革命軍勇武打回來的,而是積累已久的理念總爆發。武昌起義成功後三天,孫中山才從報章得知。但革命於此時仍未成功,因為袁世凱的北洋艦隊把革命勢力打得落花流水,最後孫中山以總統之位利誘袁世凱,由袁出面游說清室投降,交出政權,始避免了內戰,並促成革命的成功。

可以看見,辛亥革命的成果並不是單靠勇武而得來,有勇無謀,樹敵排他的路向,即使成功也不見得成果可以長久維持。

2014年12月1日 星期一

警癌



經過過去一星期,警察已成雨傘革命最大的代罪羔羊,而一眾高官只在背後冷笑。

警察是很容易濫權的部隊,這就是所謂的「路西法效應」,即在特定情境或氛圍下,平時善良的人也會展現人性的惡。當下形勢是促成路西法效應的理想環境——警察被借用來處理與他們專業不相干的政治問題,他們是慣於服從的部隊,擁有武器和使用武力的莫大權力,抗爭曠日持久,部分示威者確也有挑釁之舉,雙方對峙,暴力場面經電視流轉,又加深示威者對警隊的仇恨,挑釁更多更深,警隊情緒壓力爆煲,而當權者已顯然默許他們對示威者濫權——不斷的惡性循環,自然加深路西法效應。

發展到這種局面,當權者豈有不知?一切是高官所料,他們今日只會在背後奸笑。警隊成了維隱工具,是當權者樂見的,因為以後要借之來打壓意見便不用畏首畏尾,只要把示威者塑造成暴徒,這班工具便越戰越勇越好用。

不要問為什麼警察甘於當成工具,服從是他們被訓練出來的專業。有些警察更覺得清場很快樂,很威,這並不奇怪,因為被容許縱權卻能憑良知控制這種莫大權力欲的,所需的學識、智慧和歷練毫不簡單,而大部分(但其實世上只有很少這類人)這樣的能人都不會加入警隊。

警民關係已不可能修補,社會大部分人都對警察有陰影。這當然也是極權樂見的,他們其實多麼不希望擁有武力的警隊中立,他們最希望警隊瘋狂,代為收拾眼中釘,自己又不用上身。這種關係撕裂也必會延伸到日常人際的撕裂,仇警和撐警勢成水火,仇警的無法接受「執行任務」的辯解,因為執行任務不需如此瘋狂;撐警的一心只想示威者死,警察越瘋狂他們越興奮,卻無視自己也可能成為濫權的受害者。而我認為,仇警和撐警是出於性格——偏向同情弱者還是傾向靠攏權力,我認為是一種天性。

可是,警隊濫權,社會每一個人都是潛在受害者,哪管你是甚麼陣營,都逃避不了。警隊濫權必然像癌細胞,迅速擴散,難以控制,連今日撐警的有一天都會捲入而被害,到時他們醒覺已太遲。

我相信,香港必然還有好警察,心中不認同這幾天的行為。昨天在電視畫面看到這樣一幕:一個警察瘋狂用警掍打示威者,另一個警察把他拉開,然後由他走上前,用警棍指住一眾示威者,大喝:「走,走。」我感受到他是手下留情。可是,當警隊生出警癌,要治療,就得把好的細胞也殺死,過程中也極度痛苦,而且經歷了這麼痛苦的療程後,還未必根治得了。

這就是警癌對社會的可怕。可惜,一切已回不了頭。將警隊變成警癌的梁振英政權,必會在香港史上遺臭萬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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